從悉尼到北京,從地理的層麵上看,一個在南半球,一個在北半球;一個是該國非首都的第一大城市,一個是大國的首都;空中飛行距離十多個小時,時差三個小時。如果沒有奧運會這一個記憶,這一對城市,頂多是結為友好城市偶爾禮貌走動,並且各自老百姓把對方當做旅遊目的地而已。然而,奧運的記憶,將這兩個城市緊緊捆綁在一起,而這種記憶,恐怕中國人才真正刻骨銘心。一來,1993年那次申奧,北京一票之差負於悉尼;二來,進入二字開頭的世紀,悉尼奧運被公認為是一把尺子,衡量接下來奧運的成功與否,你不量,彆人也會量;第三,在2000年的悉尼奧運會上,中國軍團破天荒地奪得二十八塊金牌,接近上兩屆奧運會的總和,這為一年後的莫斯科申奧成功打下一個重要基礎。悉尼,這座記憶中曾經讓中國人傷心的城市,又奇妙地成為中國體育與奧運的福地。其實,曆史,有它深謀遠慮的邏輯。如果2000年奧運在北京辦,也會不錯,但失去了一次先品嘗失利再又獲得成功的成長機會;更何況,哪裡會像八年後那樣跌宕起伏,自信而豐滿。所以,有些決定,注定是曆史的安排,與一票兩票無關,更與對哪一座城市的愛與恨無關。曾經與淚水有關的故事,在1993年那個夏夜發生過並成為曆史,以往的文字,曾詳細記述;新的與淚水有關的故事,從2000年的那個秋日開始。2000年9月1日,在我的記憶中,可真不是一個能忘掉的日子。那一個早上,兒子第一天上幼兒園,我們全家送他,我用攝像機記錄下他的第一次:走進大門又迅速回頭的小哭小鬨。我已經沒有時間感慨人生奇妙,隻帶著兒子這一個人生新畫麵就直奔機場,因為當天上午,我要直飛悉尼,參加悉尼奧運會的直播報道。這是我第一次直接參與到奧運會的報道之中。也曾有很多人問過我:為什麼?為什麼你這個新聞中心的主持人,會去主持奧運直播?是不是你愛好體育?其實,這個決定更多地來自於愛好之外的因素。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體育部一直歸新聞中心管理,成立獨立的體育中心是短時間內的事,而分家之前的新聞中心主任李東生,時任中央電視台副台長,分管新聞中心與體育中心,悉尼奧運報道歸他管。那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呢?從香港回歸直播起,中央電視台開始進入大型直播時代,然而,香港回歸的直播模式,被證明有巨大漏洞,多演播室的設置,使得整個直播分散,關鍵時刻,缺乏中心調控,無法收放自如,並因此充滿風險。於是此後開始嘗試總演播室的直播模式,收與放都由此負責,這種模式經三峽大江截流直播的實踐,到1999年12月澳門回歸直播時達到成熟,被證明行之有效。這種情況下,悉尼奧運準備首次嘗試這種一個頻道內由一個總演播室來統一調控的奧運直播模式,而由於過去幾年大型直播,我無一例外地都出任了主持任務,再加之我又喜好體育,在新聞中心時就是奧運報道的主力,因此,李東生與體育中心的馬國力主任商量,敲定我與寧辛搭檔,出任整個悉尼奧運直播的總主持人。沒時間緊張或興奮,奧運對我,畫麵與故事都不陌生,然而現實的奧運氣氛與特點卻是首次觸碰,好奇大於一切。9月1日,經多個小時的飛行後到達悉尼,原本隻是入住記者村調整而已,然而一件大新聞,卻迅速地擊中了我們。中國奧委會當天下午在北京召開大會,決定本屆奧運會,中國代表團實行嚴格的興奮劑檢測,不僅尿檢,還動用血檢,苛刻程度遠超過國際水平。於是當天,中國眾多運動員因此或其他一些原因,在出征悉尼的大名單上消失,這其中包括多位之前被認定有奪冠希望的選手。巧合的是,當天《東方時空》中的《東方之子》欄目裡播出的正是我之前對舉重選手石智勇的采訪,他可是悉尼奧運會上絕對的金牌爭奪者,然而,節目還在播,他還在暢想悉尼奧運之夢,可他的名字已經在大名單中被劃掉。具體的原因,他自己後來陳述過。可想而知,這樣一個決定,對於有夢的運動員來說,打擊會有多大,好在,四年之後,石智勇在雅典圓了金牌夢。聽到這個消息,我們都有些蒙,顯然不是時差造成的,而是立即產生一種擔心,在這種情況下,本屆奧運,中國體育代表團,會不會因為失去了有實力的選手而失去成績?而一旦運動成績下滑,會不會給第二年申奧蒙上陰影?那一天,全世界體育媒體都把它當做頭條,悉尼的體育媒體也都予以高度關注,畢竟在金牌爭奪上,澳大利亞是把中國當對手看的。那一夜,我們很難入眠,顯然,初到悉尼的第一天,我們遭受了一個讓人憂慮的“下馬威”。這個由最高決策者製定的鐵律,寧可犧牲成績,也堅決要乾淨,被體育代表團以講政治的高度來堅決執行。事後證明,在中國,不管什麼事兒,隻要領導真抓,都能見效果。興奮劑問題,從那之後,收斂多了。距離悉尼奧運開幕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就開始了大量專題片的采訪與製作,慢慢感受著悉尼這座城市與悉尼人。悉尼的奧運氛圍已經很熱烈,雖然橫幅與標語未必很多,但奧運的標記還是無處不在。雖然也做好了精心準備,卻看不出太多的刻意,隨意並放鬆。最濃厚的奧運氛圍,其實是由澳大利亞人熱愛體育的氣質營造出來的。在悉尼城中心最“黃金”的中央大道上,每隔數米,就是一個運動用品商店,那種密度讓人驚訝,而從早到晚,隨時都有運動的人從你身邊跑過。我相信,這與奧運到來沒有關係,悉尼人平日的生活方式就是如此。這一點,讓我印象深刻。之後當北京獲得舉辦權,在很多個論壇與節目中,我大力呼籲,一個城市最美的風景並不是高樓大廈,名勝古跡,而是時刻有人在有活力地運動。我不希望,北京人或是中國人,都是電視機前的體育迷,而不是運動的參與者。記得有一天,在悉尼的一個海灘,看到有兩撥人在打沙灘排球,水平之高讓我們連連讚歎,我開了句玩笑:“估計是哪國沙排運動隊提前在這兒訓練呢!”旁邊的陪同很認真地回答:“平時也這樣,就是普通的悉尼人,比這高水平的還有呢!”等到直播開始,我們雖然守著奧運城,卻很少有機會進賽場,臨近結束時,我和寧辛調了一下班,各值半天,各去主體育場一次。那一天,我和馬國力主任、導播方剛一起走進了主體育場,一人一杯啤酒,坐了二十多分鐘。這個主體育場很大,大約能裝下十萬多人,我們去的那個下午,沒什麼重要的比賽,然而現場爆滿,就連我幾乎看不到的最高處最後一排也坐滿了人。那一瞬間,感慨萬千,我不能不感動於體育的魅力,以及澳大利亞人對體育的這一種熱愛。事後,人們都評價悉尼奧運會非常成功,依我看,除了運動成績、開幕式、安全保衛等之外,還有兩點,是悉尼成功的關鍵:第一,這兒的人們真愛體育,真的投入到運動之中;第二,這屆奧運會的誌願者老少都有,笑容各異,但真誠與愛,卻非常一致,像親人一般,迅速讓你放鬆,並不再有距離感。我們在屋子裡工作,進來的誌願者打掃衛生,會和我們聊家常,誇中國的成績,自然而不做作,其他位置的誌願者,什麼年齡的都有,似乎老人更多,都一概放鬆,並不是訓練過後的千人一麵,也不是每個人笑起來都露八顆牙,反倒讓人如沐春風。我在想,這種放鬆並真誠的笑容背後,一定也有著更多自信的因素在裡頭,並不想給誰證明什麼,於是,可以從容地自得其樂。在悉尼,感受最深的,是它的奧運氛圍,那是一種鬆弛而自由的感覺,是空氣中啤酒的味道,是各國遊客大團結的景象。每天直播結束時,已近悉尼的半夜,卻正是奧運氛圍最濃的時刻。我們的演播室離著名的悉尼歌劇院不遠,演播室的背景中,就有歌劇院與悉尼鐵橋,這是最負盛名的旅遊勝地,每天不到淩晨兩三點不會安靜下來。於是,在直播結束後,我都會到樓下繞悉尼歌劇院與奧運廣場走一大圈,因此也天天見證著體育迷們的開心時刻。每天晚上,廣場的幾塊大屏幕上,都是當地幾個電視頻道在回顧和報道當天最精彩的賽事與最受關注的人物,不同的屏幕前聚集不同的人群。普遍的場景是,三五成群站著,邊看邊聊,無一例外的,是手裡的啤酒。看過幾天,就得出幾個結論。第一,老外有耐性脾氣好,一瓶啤酒能喝兩個小時,而且是小瓶的;第二,老外酒量不高,一兩瓶啤酒之後已經基本飄飄欲仙;第三,老外男女平等,大家都又抽煙又喝酒,而且女性好像抽煙更凶;第四,老外不一定都講修養,光膀子的一片,當然是男性。而且一樣隨地扔東西,這方麵,開幕式之後達到巔峰,我下去的時候,發現地上已有一兩厘米厚的碎玻璃碴子,都是喝High了之後扔瓶子造成的。這讓我覺得:我們常常批評自己人光膀子扔瓶子是不文明與沒修養的表現,是否屬於反思過度?因為你得承認,這混亂中有一種放鬆與自由,恐怕奧運的氛圍中,就該有這樣瞬間的無序與無處不在的啤酒味道吧。悉尼奧運會開幕式結束之後,悉尼歌劇院附近街道上垃圾成片。我無意批評或諷刺,反倒是想:有的時候,我們的所謂“文明”是不是太自尊太敏感了?偶爾的瘋狂與雜亂,其實是另一種文明。也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幻想,如果有一天,奧運真的來北京辦,那十幾天,咱能不能把北京也弄出混雜著二鍋頭與燕京啤酒的味道?如果能,是另一種成功與進步。當然,八年之後,奧運來了,在各種味道當中,城市裡酒的味道淡多了,不過,遺憾中也得說:沒關係,總得留點兒優點給人家吧!五湖四海來悉尼的人,更有趣。富人,有的就住在岸邊停著的豪華郵輪裡當臨時的家,不富的或者不喜歡這口味的,常常是身上蓋著自家國旗就在地鐵裡睡,見多了,品出他們的另一種舒服。而悉尼人,在奧運開始前就“逃”走一大批,當地放了假,生活在其中的人反而提前撤離,好像躲什麼似的,這或許也是一種能夠看淡了的放鬆。在我散步時,也沒少遇上打架的。突然一通喧嘩,過去一看,裡麵打起來了,不一定都為姑娘,也有兩撥裹著不同國旗的,估計是白天賽場上兩國專業運動員比出了勝負,晚上業餘的不服,再換個暴力點兒的項目比一回,裁判是周圍的“觀眾”。還好,不勸架不起哄反而經常喝彩加油,打一會兒,哥兒倆散了,一般並列金牌,並且沒準兒一塊兒進哪個酒吧又喝上了。平時,街頭到處是表演的,也來自世界各地。看多了,得出一結論,這表演,不一定是給看客的,反而是自得其樂的多,周圍人多人少,對他們似乎影響不大,於是,看著都舒服。每一個角落都似乎無序,組合在一起,像一個快樂的劇場,互不乾擾卻互相映襯,讓我明白:一屆奧運的成功,非得是賽場內外都出彩才行。於是,有夢:有一天,這也是我們的奧運或平日城市的氛圍,千萬彆總是被城管嚴格管理後的整潔“一刀切”。現如今,上海世博會的主題是:“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一不注意,我給它改了一下:“生活,讓城市更美好。”亞軍是罪犯嗎?這是我第一次做奧運的直播總主持,當然,中央台以前也沒有。開始前,我就和搭檔寧辛說:彆拿我當主持,就當我是一體育迷,是陪著觀眾看奧運的。說到做到,整個奧運期間,我們放鬆得可以,大不同於以往。高興時,直播中兩主持人敲桌子擊掌;不順時,有情緒有牢騷話;緊張時,不敢看,躲起來讓自己舒服些。比如,孔令輝與瓦爾德內爾打成二比二平後,第五局,我沒敢看,跑到門外,隻不過,一會兒露個頭問一下比分。必須承認,做多了新聞之後,做奧運,真是一件開心與快樂的事。沒那麼多禁忌,自己就先放鬆了,怎麼可能不在屏幕上展現出來?當然,僅有放鬆的狀態,是遠遠不夠的。你對體育比賽以及勝負是一種什麼樣的態度,是否也可以放鬆一些,決定著你的關注點、語言及判斷。開始前,我想過這個問題,以我自己作為體育迷的角度來看,體育不隻是競技,更是人,是情感。很多專業的術語和數據,冰冰冷冷,其實不一定讓人感興趣,奧運賽場,之所以讓人牽腸掛肚,是因這裡有人,有情感,是人與人的較量,是運動員情感的世界,更是體育迷在觀看比賽時的情感變遷。所以,抓住人,釋放情感,與觀眾共鳴共振,錯不了。想通了,才會有過程中喜怒哀樂的釋放。當然,中央電視台第一次用這種方式直播,演播室也成了“安全閥”,於是,就有各種各樣的意外要麵對。比如有一次,要直播頒獎儀式,導播要求快收尾進現場,正收著呢,導播耳機裡突然告訴我們:現場有問題,你們接著說。一會兒剛要進現場,又有情況又接著說,最後那一段,我和寧辛撐了二十分鐘,難怪觀眾會留言:這會兒兩位有點兒嘮叨啊!輕鬆歸輕鬆,奧運也自然提供思考。在那屆奧運會上,中國的首金來得不如想象中早,被寄予厚望的選手連連失手,王義夫打出了不錯的成績,最後得了銀牌,卻沒想到,在國內罵聲一片。這罵聲,在當時還不算發達的互聯網上清清楚楚,讓我很覺不平,也自然會在直播中,為銀牌正名。我不明白,為什麼不容易得到的銀牌,竟然在一些國人的眼裡,會與失敗掛上鉤?金牌的滋味如何?雖然金牌在我嘴邊,但真正的滋味,我身邊的舉重冠軍占旭剛最清楚。從亞特蘭大開始拿冠軍,到悉尼奧運達到巔峰,成為傳奇。體育場上沒有永遠的贏家,四年後的雅典奧運會,占旭剛居然連成績都沒有。不過,在這之後我反而想要請他吃飯了,隻是到今天還沒得逞。這裡,要講一個澳大利亞在本屆奧運上的首金故事。其實,哪一個主辦城市,都希望自己本國的選手奪得首金,悉尼奧運也是如此。他們預想的第一塊金牌是女子鐵人三項,參賽的兩名澳大利亞選手,在世界排名前兩位,澳大利亞人都認為:這塊金牌跑不了。比賽當天,萬眾矚目,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比賽結束,另外一個國家選手異軍突起,奪得冠軍,澳大利亞選手,隻奪得銀牌。按理說,罵聲該起了。但是沒有,依然到處是笑臉,沒有抱怨。第二天的報紙上,是亞軍選手燦爛的笑容,還有她的一句話:“我為我能為自己的祖國奪得第一塊獎牌而開心。”這笑容與話語,感染得我都替她開心。再想到同樣獲得銀牌的王義夫,卻千夫所指,像一個做錯了什麼事的悲劇人物。好在四年後的雅典奧運會上,王義夫再度出山擊落金牌,讓自己的運動員生涯完美收官。如果現在你有機會問他:金牌與銀牌差彆大嗎?或許他會平淡地告訴你:太大了。這平淡的回答中,感受可不平淡,是王義夫用自己的難過與委屈得出來的結論,字字是淚。不過,後來,中國軍團太順也太帥了。當中國奪得第28塊金牌之後,我順手在白紙上“2”和“8”之間加上兩個“0”,寫下2008這個字樣,對著鏡頭說:這28塊金牌,或許正奇妙地預示著我們2008好運!第二天,在北京的媒體同行,將我的這個舉動和這段話登在了報紙上,我想大家都想在這一個巧合上討一個吉利。隻不過沒想到的是,在中國奪得第28塊金牌之後不到一年,在莫斯科,北京相對輕鬆地獲得了2008年奧運會的主辦權,而我也成為這一曆史時刻的見證人。這之後,可能是因為在悉尼奧運會上的主持讓大家的印象深刻,於是,《新周刊》雜誌的一個大調查:你希望誰主持北京奧運?我“幸運”地排列在第一位;再後來,我的確在八年之後主持北京奧運直播。而這一切,都是從悉尼,這個讓人曾經憂傷又欣喜的城市開始的。所以,無論對於中國,還是對於自己,或許都該說上一句:謝謝悉尼!又申奧了,能贏嗎?中國體育軍團在悉尼大獲成功,喜悅還並未完全退去,一個懸念再次展現在中國人的麵前,2001年7月13日,莫斯科,國際奧委會將決定哪一座城市成為2008年奧運會的主辦城市。由於北京再度參與競爭,於是,7月13日的莫斯科,也就再度讓中國人牽腸掛肚。不過,麵對莫斯科,已不像1993年麵對蒙特卡洛。那一次,我們似乎並沒有準備好落選,有一種畢其功於一役的天真以及非我莫屬的孩子心態,一票之差,讓2000年奧運屬於了悉尼,也實實在在給中國人上了一課:心平氣和的課。爭奧運的賽場,勝敗乃兵家常事,在這個世界上,可不都是贏!而這一回,麵對7月13日的莫斯科,我能感覺到更多人想贏不怕輸的心態轉變。其實,這心態的轉變正是成熟的一種標誌,甚至,可能正是最後北京能夠成功的因素之一。我盼著北京贏,因為不僅期待見證自己生活的城市辦一屆奧運會,更重要的是,我期待著奧運這個攪拌棒,能為中國帶來改變,不僅硬件,更在於軟件。不過,我從沒想過會去莫斯科,會去主持北京申奧的直播。因為這與悉尼奧運的直播不是一回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2001年的春天,接到指令,我將去莫斯科,承擔主持申奧直播的任務。聽到的那一瞬間,我有點兒蒙。不是興奮,而是詫異:為什麼?這個答案,直到一年後才有了一個不知是真還是假的回答。據說某一天領導們開會,定奪莫斯科申奧直播的主持人選,沒多久,人選確定,大家打算散會,突然間,有一領導發問:如果在莫斯科,北京申奧失利怎麼辦?領導們又坐下並陷入沉思。這個問題與主持人是有關係的。假如北京申奧失利,那一瞬間,主持人該說些什麼,又得體又不卑不亢,又能撫慰那一瞬間很多破碎並難過的心?在1993年蒙特卡洛的北京申奧直播時,當北京一票之差落選的一段時間裡,人們聽到的是沉默;多年之後,當然不希望這一幕再演,所以,散會前的這一個提問有針對性。於是,我的名字被提了上來。原因無非是從香港回歸到當時,中央電視台直播的所有大事件,都是由我來主持,還沒有出過差錯,並且相信我:假如麵對北京再度落選的結果,我會控製住局麵,不至於失控或不得體。很快,領導們達成共識,就他了。於是,我有了莫斯科之行。也就是說,選中我,本身就是為假如北京申奧失利所做的一種準備。這說明經曆了上一次申奧之後,人們的心態走向成熟,想贏的同時也做了不贏的準備;另一方麵也說明,同七八年前相比,奧運熱不僅沒有降溫,反而熱度更高,萬眾矚目,相關的準備與直播,恐怕也都壓力巨大。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一切,高興與興奮談不上,反而是一種好奇夾雜著擔心的心情。前去莫斯科的行裝好準備,然而選擇怎樣的表情卻最難。當行李箱的蓋子即將合上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最後一件物品,我該放進去的是笑容,還是淚水?我住“713”房間從北京出發,一路上便做著各種各樣的分析,分析自己,分析北京的對手。到達莫斯科之後,時常見到申奧代表團中的何振梁等資深人士,話題也離不開這一點。綜合在一起,得出的結論是:有信心,沒把握。於是,心始終是懸著,任何一個小的巧合或暗示都會被放大地接收。到達莫斯科,我們入住的是前蘇聯風格十足的烏克蘭飯店,大部隊浩浩蕩蕩地進入大堂,等著分鑰匙。一位俄羅斯大媽給大家隨意地分發,鑰匙到我手裡,我仔細一看笑了,我的房間號是“713”,也就是說,和申奧的日期相同。看到這個巧合,我對圍過來的同事說:行了,北京估計沒問題,勝利的晚上,到我房間裡來慶祝。同事們都笑納了這個樂觀的建議。雖然都笑著,當時的壓力可不小。2008年奧運由哪一座城市來辦,是由國際奧委會委員一票一票投出來的,這些委員來自世界各大洲的不同國家,他們不僅有本大洲的利益要考慮,還有國家利益要考慮,以及個體與個體之間的情感,更何況,還有各申辦城市幾年間攻心的巧妙技巧,到最後,這一切聚在一起,會在投票時產生怎樣的影響?還真是一個謎。在莫斯科,也聽何振梁老先生分析過,他當然能知道,百分之百會投中國北京的委員有誰,但是,除去這些鐵定的投票者,那些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八十甚至百分之六十會投北京票的委員,到最後關頭,又會票落誰家?我能感覺到,連何老本人都無法百分之百地確定。這恐怕也是何老臉上,表麵平靜,背後也隱藏著焦慮的原因所在。除去實力與技術的因素,莫斯科城裡也依然有一些不希望北京成功的個人或組織在活動,比如“藏獨”,比如“法輪功”。記得有一天早上,當我們走出飯店等班車的時候,看到很多藏族打扮的人,當時還有人說:“西藏體委也有人來了!”但馬上有人提醒:“不對,這是‘藏獨’,你看他們的旗幟。”大家一看,果真如此,一瞬間,輕鬆的氣氛變得凝重,隻是,當時大家都不知該說些什麼,該做些什麼。然而畢竟是在莫斯科,不過幾分鐘的時間,開過來幾輛警車,下來好多英武的俄羅斯特警,很短的時間,“藏獨”分子與他們的旗幟都被裝上汽車,很快開離了現場,就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而類似的事情絕不僅僅這一次。在7月13日當天直播時,又發生了絕對驚險的一幕。當時我們是全天直播,按程序,五個申辦城市一一陳述,做最後也是最精彩的自我展示。相信大家都對北京的陳述印象深刻,尤其是何老的那句話:你們的每一個決定都可以記入曆史,但隻有一個決定,可以創造曆史。然而這一切,我們的觀眾差一點兒沒看到。在北京之前陳述的城市,一個是日本的大阪,我們正在直播時,突然電視信號全都消失,好在經過簡短過渡,我們播放了事先準備好的相關專題,直到信號恢複,又繼續直播。由於當時不是北京的陳述,又經過了很迅速的直播處理,幾乎沒有觀眾感覺到什麼。可這是一次讓所有在現場的人感覺到心驚肉跳的事件。原來這是一些搗亂分子以為這些日本的亞洲麵孔是中國人,於是,在外麵,居然弄斷了電纜的接口,導致信號全部消失。好在他們弄錯了,也隻有在這樣的事件中,我們感覺,馬虎真是一個天大的優點。但有關方麵可就馬虎不得,從那之後,電纜端口一直由俄羅斯的保安把守,直到整個申奧過程全部結束。在直播間聽到這個變故,先是驚訝然後是慶幸:吉人自有天相,就當這一個恐怖的插曲,是為北京最後的成功做戲劇化的鋪墊吧!我比薩馬蘭奇早一分鐘說了“北京”決定勝負的一刻到了。其實我們做了充分的準備,比如在蒙特卡洛,我們直到最後一輪,才一票遺憾落選,而整個過程跌宕起伏,始終保有懸念。所以,這一次,雖然之前的分析預測都指向北京成功麵更大,但我們畢竟從沒有成功過的經驗,因此,不敢太樂觀,太自信。然而,也正是這一種壓抑的好奇與期待,才在釋放的那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激情。僅僅第二輪,薩馬蘭奇就拿起了信封,走向發布台,顯然,從信封的開口狀態來看,結果出現了,而分析研究對手之後,能在第二輪就獲勝的城市,我認定:隻有北京。按理說,那個時候主持人已不該說話,但我還是在薩馬蘭奇起身後,補上了一句:結果出來了,北京希望很大……也就是說,我比薩馬蘭奇還早了一分鐘,說出了“北京”。果真,耳機裡立即傳來導播間的指令:“不能說,萬一錯了怎麼辦?”其實這時,我心裡已經有底,這話出口不是賭博,而是根據事前的準備與了解,第二輪獲勝,隻可能是北京。於是,到了那一刻,還是薩馬蘭奇,還是對著全世界宣布,隻不過,這一次,在他的口中,最後出現的城市不再是悉尼,而是北京。“北京”二字一出,我相信,引爆了中國,當然,也點燃了中國通往未來的激情。像是沒有停頓,“北京”字眼未落,所有的中國人都跳起來開始呐喊。北京與您自己,在那一刻是怎樣的狀態,相信都是刻骨銘心;而莫斯科的演播室,三位主持人,寧辛、張斌和我,在高聲尖叫甚至忘了還在直播之後,我們對著鏡頭端起了事先準備好的香檳酒,乾杯慶祝,一飲而儘。這一個鏡頭我們事後才知道,被國外多家主流電視機構切換播出,成為代表中國人慶祝勝利的一個標誌性鏡頭。在外麵的導播間,中央電視台最早的奧運火炬手,體育中心主任馬國力,在薩馬蘭奇宣布北京之後,當眾失聲痛哭。這眼淚,更加深了我對他的尊敬;這眼淚,清楚無誤地告訴我們,這二十來年,他為電視體育的努力,早已不是工作,而是一種夢想,莫斯科這一曆史瞬間,正是對他過去二十多年追夢的回報。七年之後,他並不是以中央電視台體育中心主任的身份投身北京奧運會,而是成為向全世界提供北京奧運會電視轉播信號的公司管理者,與莫斯科時相比,七年後的馬國力頭發花白,然而依然擁有年輕的心。不隻是馬國力一個人在落淚,以這種方式在莫斯科慶祝的人很多,當然,更多的是尖叫與興奮擊掌蹦跳的人們。在興奮之中,我們在莫斯科的直播結束了,這個時候,兩撥人進了演播室讓我印象深刻。第一撥,是對麵,北京申奧競爭對手城市所在國家的電視機構的工作人員,來我們這兒祝賀北京成功,這祝賀真誠而讓人感動,相信,也是克製了失望之後的舉動。麵對他們的祝賀,我似乎開始超越短暫的興奮,看到了一種屬於奧運的更大氣的東西。第二撥,是中國申奧代表團的成員,包括屠銘德等人,他們一進來,就享受了我們英雄般的歡迎,而一個難忘的細節是,見我們桌子上飯盒裡有剩下的包子,屠銘德一口氣吃了兩個,一邊吃一邊說:餓死了,真好吃!這時的馬國力(中)已經恢複了平靜,隻剩下發自內心的開心。他與我和方鋼(悉尼奧運會時我們的導播,現在升官為主任)共同在莫斯科演播室裡留下難忘瞬間,不能免俗,也用手指“V”一下。我從這個舉動中明白,他們好久沒吃飯了,或者說,是吃不下。而獲勝,讓他們的饑餓感又再生了。又隔了一會兒,我們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演播室內一個小小的十四寸監視器給牽住了,原來,在這台十四寸的監視器上,可以看到國內狂歡慶祝的直播。看著天安門廣場、世紀壇廣場擠滿了人,看著三環二環成了停車場,看著以前沒見過的瘋狂而興奮的中國人,我突然開始想家。或許,在薩馬蘭奇宣布之前,在莫斯科身臨其境是一個讓人羨慕的機會,但是在北京獲勝之後,最寂寞與痛苦的恰恰是在莫斯科,因為你無法在長安街上呐喊,在三環路上與他人分享。於是,我們隻好對著電視屏幕目不轉睛,並開始計算歸程。北京申奧勝利,在莫斯科的紅場上,也得到了“列寧同誌”的祝賀;可惜,祝賀完畢是要收現金的。在紅場上,除去“列寧”,還有“馬克思”、“恩格斯”,都是民間特型演員,屬於旅遊創意產業。“列寧同誌”與我握手之後,驕傲地告訴我:“我和毛澤東合過影!”拿出照片一看,原來是唐國強。我原定14日晚從莫斯科回北京,但一個興奮的意外,讓我的歸程不得不推遲一天。當天晚上,一些同事在我的房間,也就是“713”,拿啤酒小小地慶祝了一下。第二天中午,我們一群人,在馬國力主任的率領下,到莫斯科街頭找了一個小酒館,開始忙碌之後的興奮總結加慶祝。那天我們喝的是俄羅斯的招牌酒伏特加,這酒下口容易,可越容易就越會讓人忘了它超過40度的酒精含量,更何況狂喜中的我們,有著北京成功與直播成功的雙重釋放,於是,我似乎拿酒當上了飯,一兩一個的杯子,頭十幾個我還清楚,後麵的,我就不記得了。等我醒過來,是在15日淩晨的烏克蘭飯店的“713”房間,也就是說,我錯過了頭一天晚上回北京的航班。醒來之後,身體難受極了,從未有過的難受。然而,直到今天寫到這裡,我依然會笑,從不後悔。人的一生中,總要做些傻事,瘋狂的事,犧牲了自己兩天,換回一些含笑的回憶,值了。唯一不好意思的是,那宿醉,該給同事們添了不少的麻煩,不過,他們也正是我美好回憶中的一部分。15日的晚上,我終於登上了回北京的飛機,機艙內,大部分是中國人,抑製不住的某種興奮神情依然在機艙內發酵。因宿醉,我一路無話也無眠,與來時的焦躁不安相比,這歸程前所未有地踏實。隻不過,我知道,無論於我,還是北京又或者中國,一個新的夢想開始了,七年之後,北京會給世界怎樣一個答案,而時間,又會給中國一個怎樣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