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殷勤重為拭青鋒(1 / 1)

國士無雙 喬靖夫 1432 字 3個月前

七月中旬,正是那個陰氣濃重的時節。台灣嘉義一片人跡罕至的大竹林。竹叢間彌漫厭厭的燠熱。夏蟬的怪鳴,仿佛一首原始單調的挽歌。在黎明前最黯黑的時份,十五名渾身沾滿了草葉和泥汙的黑衣壯士,化身為蠕行的昆蟲,緩緩自東方向竹林中心潛近。無聲無息間越過了日本兵營第一道哨崗,貼地爬行的壯士們繃緊了神經,嘴巴內與牙齦間藏著沙土和草根。壯士們發狠咬嚼,草根的汁液溢出,流入了咽喉,那苦澀辛辣的味道是警醒頭腦的藥劑,為這次快將進行的決死突襲作最後準備。每人身上最潔淨的是背上一口厚重大鋼刀,和刀柄首環上係的一方大黑巾。這方大黑巾是“黑旗軍”護國戰士榮耀的象征。這緣起於當年“黑旗軍”在安南與法蘭西軍交鋒的一次大捷之後。總兵劉永福在表揚部下時,脫下那件伴他多年來出入生死的染血黑戰袍,以一柄鑿痕班駁的指揮刀分割,派賞給五名剛立下重大軍功的英勇戰將。“你們一天看見這片黑布巾,一天要記:今天我們雖戰在異域,但誓死保衛的始終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土地。”於是黑刀巾成為了戰士的風尚。此刻竹林中,隻有其中一片刀巾是當年劉總兵親手賞贈的信物。隻有它曾緊緊裹貼劉總兵的身軀,伴他衝鋒陷陣保家衛國。這一件彌足珍貴的信物,此刻——也是這一十二年來——一直係在佟潛背上那柄最長最重的厚背大刀的柄環上。佟潛帶頭在竹林中爬行,雙耳不斷聳動,以聽覺代替眼目,時刻確認林中敵兵的布置。他間或回頭,瞧瞧身後十四名同袍的隊形有否散亂,每次也滿意地返首,繼續艱辛地前進開路。大敵當前,他竭力保持思路絕對冷靜明晰。心內卻有一股翻湧滔滔激動莫名的情懷,始終無法按捺。一張千辛萬苦抄寫得來的紙箋,記錄了京城中台灣應試舉人聯名上書的全文,折疊得整齊妥貼,穩藏在佟潛的襟懷中。紙上哀切的句語卻在他心頭揮之不去:“……與其生為降虜,不如死為義民!”輕薄的紙箋,潦草的墨跡,卻仿佛發出微溫,暖烘烘地拱護佟潛的心窩。佟潛伸指緊捏泥土。二十年“虎爪功”的無儔功力渲泄出胸中的澎湃血氣。他自覺正背負整個華夏民族三千年的尊嚴,扼守中國生死存亡的第一道關口。日本不同於以往任何侵略者。儘管今天仍是東海一個小島國,但其對中土的長久覬覦,更加上“維新”的奮發圖強精神,軍民一體的狂熱團結,足使她成為比任何一個西洋大國更為可怕的心腹大敵。麵對如此小國,中國竟敗得如此透徹!割讓台灣?清廷隻懂追求眼前的和局,豈知台灣這闕重地一旦失陷,瓜分中國的訊號便要響起,亡國滅種的危機快將展現!佟潛驀然停下。後隨的壯士立時定如木石。日本侵略軍中實力最強的一個火槍營已在麵前:一片土崗上,竹乾較疏落的空地間,散布四座透出了昏黃燈光的營帳。約三十名日軍哨兵持火槍、腰掛倭刀,在各方站崗。佟潛細心觀察,把眼前所見與早前一名土民冒死探得的情報相印證,立刻確認出:當中一個最大的帳篷,必是彈藥庫無疑。佟潛輕輕抓起緊隨身後一名下屬的左掌,伸指在其掌心上畫出隱形的暗號。隨後的壯士亦一手挽一手,如法逐一傳達,無聲而正確地下達了偷襲的指令。十五壯士的隊形緩緩變易,暗中已包圍彈藥庫前站崗的五名倭兵。第一回攻襲的準備已完成。——是報國的時候了。佟潛俯伏的壯軀忽如飛鷲驚起,貼地滑翔而前,無聲地,向前數記翻滾間,靴旁黑柄匕首已出鞘。另外四條黑影同時配合無間地無聲躍出。五道迅如疾電的短促閃光,刹那劃破了悶熱的暗夜。五具矮短的屍體靜靜軟倒。隱伏在外圍的其餘十人亦全數閃出,分為兩批:其中五人迅速處理地上屍身及收集火槍彈藥;另五人則欺近彈藥庫探看。佟潛把匕首收回靴旁的鯊皮刀鞘時,看麾下那幾個百中挑一的英勇同袍,殷勤而慎重地撿拾敵人遺落的火槍,心中不由歎息。是十九世紀末武者的歎息。——六歲習技,廿多年來風雨無間地苦練,可也對這小小一枚鐵管畏如蛇蠍……——哦?五個倭兵,怎麼地上會有六挺火槍……小心!“轟隆!”巨響撕破了靜夜,一名壯士慘呼仰倒,雙掌、臉龐、胸腹俱燒成焦黑色,插滿了木屑和金屬碎塊。他斷氣了。再強的硬氣功,也抵不過一挺火槍裝填了過量火藥造成的爆炸。牽動扳機的黑絲線,仍有小段懸在一株小樹的枝乾上,線端兀自在燃燒,直是對中伏者的訕笑。佟潛和八名部下躍身避過爆炸的一瞬間,一排密集的槍聲響起。佟潛惶然四顧。潛近彈藥庫察看的五名部下中已倒下四人。餘下一人滿身血肉淋漓,瀕死一刻仍怒吼撲前,扯下了彈藥庫前一片門帛。營帳內露出一排冒煙的槍嘴,構成一個無懈可擊的陣式。佟潛怒鳴!九柄寒光熠熠的大刀同時出鞘。黑刀巾狂怒飄揚。九壯士迅速逃進茂密的竹林內。林內卻已火光掩映。伏兵密布。佟潛腦海內一片混亂。他隻身以一手駭人輕功越眾而前,身軀在竹乾間來回反彈,一瞬已曲折竄前十三丈。手中大刀急厲揮舞,當先殺入包圍而至的敵兵,猛然與一柄狹長的倭刀相交!倭刀在猛擊下刀折。頭斷。後麵一排槍聲再次響起。壯士的慘呼聲此起彼落。佟潛的心在滴血。劉總兵在台南與眾官紳義民登台歃血、立誓抗敵的情景湧現腦海。他再次怒吼,身體不住在竹枝間飛旋反彈,閃過了槍彈的狙擊,手中刀光翻飛,淩空砍下三個頭顱!他忘卻了同袍。他忘卻了任務。他甚至忘卻了台灣。疏落但持續的火槍聲中,佟潛眼中殘留了剛才手上中國大刀與日本武士刀交鋒瞬間爆閃出那一縷火花的形象。長於占相刀劍吉凶的他,看出了火花冒起的形狀所顯露的不祥兆象……他發誓要殺出去,要活下來!他不想就死在這裡!他要飛躍到西北方那片大海棠葉上。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土地。平生第一滴淚水掛在堅剛不屈的麵容上。佟潛狂舞一道八方夜戰纏頭裹腦護身刀,無畏地闖進敵陣。他湮沒在殺聲和竹影中。中華戰士的聖潔鮮血沾附在竹枝上,沿滑溜的竹皮直流到根部,滲進了這片不再屬於中國的土地。第一線晨光自東方燦然亮起。光緒廿一年(一八九五年)。沸騰的一年。正月,中國堂堂大國竟於甲午之戰慘敗日本手上,舉國震驚。李鴻章隨於三月廿三日,代表清廷簽下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賠賞巨額軍費之餘,更忍痛割讓台灣。在戰敗的屈辱與西方思潮的雙重衝擊下,中國新一代知識分子仁人誌士紛紛挺身力挽狂瀾。孫中山正月於香港設“興中會”總機關,密謀革命事宜,矢誌“驅除韃虜,恢複中華”。另方麵,“維新派”人仕康有為、梁啟超聯同一千三百餘人,於四月初八“公車上書”,籲請下詔拒和議、變新法、練強兵。康有為等更於八月初興辦北京“強學會”。在台灣一方,自日本於五月十五日攻占台北後,台南守將劉永福領導義軍義民齊心喋血頑抗,誓死不作降虜。惜於九月初四,台南義軍終因強弱懸殊戰敗,日軍付出慘重代價後卒攻陷台南,台灣島在日本的肆意搶殺奸淫下正式淪陷。恰逢其時,國內改革份子亦迭遭打擊:九月初十,“興中會”廣州起義失敗;十二月初六,北京、上海兩地“強學會”相繼被禁。中日一戰後,中國威望掃地,世界列強更虎視眈眈。光緒帝軟弱怯懦,慈禧專橫豪奢,軍閥擁兵竊權,清廷益加腐敗無能。中國正麵臨被瓜分吞噬的深重危機。四麵楚歌般的厄境裡卻掀起了改革狂潮。“維新派”力量業已形成;孫中山逃至日本橫濱後,旋即成立“興中會”分部,延續革命事業的薪火。在最危急險惡的時刻,中國同時亦進入了最浪漫的一個風雲浩蕩英雄輩出的狂飆年代。